文/顏名宏(藝術家、明道管理學院數位系助理教授)

中國‧城市藝術化的新古都

      2006年筆者接受北京中央美院邀請,在新成立的公共藝術系客座教授「西方藝術與開放空間理論」、「公共藝術與城市虛擬」兩門專題課程。在我的課程開始之前,美院學生剛剛結束來自德國的教授漢德里克「空間形態與新媒體」課程,緊接著荷蘭教授阿德里、美國教授周翊所教授的「城市色彩」、和「方法論」課程也即將開始。從課程規劃設計以及講師的邀聘上,我們看見中國在國際化過程的企圖心和擴大合作的慾望。

      台灣自1992年政府發布《文化藝術獎助條例》起,公共藝術十多年發展經驗,文建會收集了西方相關國家的公共藝術經驗研究資料,而所印製的套套精美出版品,成為中國大陸開啟公共藝術新局面的主要參考樣本。如同公共藝術在台灣,以前稱之為「景觀雕塑」,清楚地表達了台灣對於環境景觀的焦慮,在那個時期的藝術任務,期待能對視覺環境美學提供粧扮的作用。而大陸則名為「城市雕塑」,也清楚地揭示了以城市為集體精神的意象圖騰。幽默的是,兩岸共同的語言形式,同樣指向了「永久保固」的雕塑類型。世紀末的台灣,則因為國際交流的頻繁,創作理念的多元發展,逐漸地認同創作既是多元經驗,那麼公共藝術也應該鼓勵多元形式和材料的運用,並慢慢滲透到公眾(public)議題以及社群的擾動。台灣在公共藝術探討的自由度和寬容度,在當前令大陸相關學者和藝術家們欽羨不已。


文化幻動‧教育開跑

      為了促進兩岸公共藝術交流,2004年行政文建會帶領台灣公共藝術學者和縣市文化局公共藝術承辦人,前往大陸考察新進的公共藝術城市發展,並拜會中央美院、中國美術畫院(現已與清華大學合併,進入新成立的藝術學院)、杭州中國美術學院等藝術教育相關機構。其間,透過筆者留德同學張德峰教授(任教於中央美院雕塑系)的介紹,在北京夜晚什剎海岸旁的咖啡座上,首次與數位北京著名雕塑家、學者見面,對談內容中不外圍繞在城市藝術家的社會觀察和藝術在城市的創作議題。其中,王中教授對於筆者在德國的求學經驗以及台灣公共藝術教育課程特別感到好奇,顯得興致高亢不已,原來老師剛好擔任中央美院雕塑系公共藝術研究室主任,正計畫向校方提案籌備成立公共藝術系,那個晚上的對話中,提到公共藝術的相關課程,如何由個人純粹的藝術,邁向與空間紋理、 敷地涵構,乃至於城市歷史、行為心理、社會關係等層次相結合, 作為一個公共空間的城市藝術家教育培訓的養成環境,筆者個人很期待台灣或大陸能早日成立專業的院校系所,回到真正的人才培育的基礎面。



      2005年八月再赴北京,王中興奮地提到,中央美院已經決定於該年成立「城市設計學院」,並於其中設置「公共藝術系」。中央美院終於在中國的藝術發展史中,抓住中國城市的大蛻變熱潮,從「雕塑系」至「公共藝術」學門,進而在「城市設計學院」的擘劃設置,試圖切進中國二十一世紀的大翻轉,引領另一波更為開闊的藝術在城市空間中的探索。








      為國家政策改革開放與籌辦2008奧運,中國宣示了前所未有的決心,近年來,大量的胡同集體遭到拆遷,取而代之是仿古街坊的復建。城市中,古老的牆面和天橋上,同樣的地點同樣的白漆,由七O年代「鞏固黨的領導,打倒資產階級文化」,轉變為大剌剌塗寫著的「加強黨的領導,成為文明城市…」,時間更迭下的價值,從文化大革命到邁向「2008」,只剩「拆」字成為文化轉型唯一不變的圖記(圖片)。身為古都文化的深化與媒介公眾夢想的藝術,究竟該擺置在何種價值的旨趣定位上,不但為過去的城市雕塑家(城雕)所關心討論,更是在大量城市景貌更新建設中,協助人文符號攫取與提振公共藝術家的養成,最急切的教育育成時間的課題。 火紅的市場需求下,不但大陸一、二級學院大學相關科系教師急急投入,自然也成為台灣一波波的「公共藝術家」跨海前來的誘因,今年(2006)舉行的奧運城市公共藝術雕塑徵集展,就可以看到多數的雕塑所舞動的運動人形或奧運符號,成為包含台灣雕塑家在內的參賽者,所堆累共同認知的城市藝術概念的型態。



公共藝術教育與城市的想像


     
中國大陸的公共藝術科系,許多學校若不是從原來的雕塑系改名過來,就是幾個系的整併結果,少部分則是因應「作戰任務」而新設立的院系。全國最重要的一級學院中,首推北為中央美院,南為杭州中國美術學院。


      中央美院在2005年成立「城市設計學院」,並設置「公共藝術系」,由王中教授擔任學院副院長兼系主任,一面協助規劃「城市設計學院」中包含「城市形象設計系」等以城市為議題的新科系間整合工作,同時積極地透過人脈網絡關係,邀集國內外學者加入討論並開設課程,而在社會實踐面向上,憑藉該校聲望,許多政府組織尤其是北方重要都市均積極委託,由該系帶領師生共同參與創作設置(圖片小檔另補件 北京中央美院公共藝術系《三維設計—空間思維訓練》學生作品)

      為了強化課程廣度,該系主要核心課程創設了如:
城市形象設計、視覺物件與視覺表達、城市色彩、方法論、城市親歷、城市尺度、雕塑與空間、西方藝術與開放空間理論、公共藝術與城市虛擬、城市形象設計-方法與實踐、城市規劃、建築與景觀、空間形態與新媒體、城市文化解構、城市紋理、多向度空間以及專題研究等。組合的教師群,除了一批與王中教授同時從美院雕塑系轉戰過來的教師以外,更加入建築、景觀及空間哲學領域者,為擴大資源結合,尚從北大借調人文哲學的師資人才,以及邀聘國外含台灣重要理論學者前往授課。














       杭州中國美術學院於2002年配合新校園學區的整併,新設「視覺藝術學院」,並將原來成立於雕塑系的公共空間藝術工作室,部分師資轉任至原名為「城市雕塑系」之科系,後來更進一步整併壁畫系、景觀造形藝術系而成為今日之「公共藝術系」,目前系主任為于小平教授。該系主要核心課程創設了如:城市雕塑、城市品牌理論空間意象設計城市空間意象城市文脈公共藝術政策材料與創作城市傢俱景觀美學等。今年正逢第一屆畢業展(圖片2002/9~2006/7第一屆畢業),在于小平主任的引導參訪下,可見由於師資群專業多元影響,學生創作的面貌十分寬廣,整體而言,多數學生可能是因為年齡的因素,崇尚創作形式複合媒材的當代性表現,但是仍舊表現在城市雕塑壁畫、景觀造形藝術等三個類型討論上,要將多元化的師資整併到對「公共藝術」討論題目的一致上,顯然十分不易。

城市皮膚‧藝術爬行

      從北京中央美院和杭州中國美術學院的案例中,看到中國城市變動中,一級院校所肩負的公共任務,學校試圖與社會脈動扣連並獲得政府的極力支持。然而,今日中國的變動是一個世紀大翻轉,學校教育所面對的是一個政策領導下的牽引,如果沒有一個獨立而完整的藝術靈魂作為核心,為政策意象正確而服務的公共藝術,在人才教育議題勾勒的過程中,到底,什麼是「公共藝術」?又該如何告訴學生,該成為什麼樣的公共藝術家?任務?責任?套一句筆者在美院的學生的提問:「現在的我有好多問題,像一只飢渴的狼,卻又怎麽也找不到答案。藝術的手段,與藝術的目的那個更爲我們所關注?它的有效性與影響力真得不那麽重要嗎?如果只是做一座好看的雕塑,那要我們藝術家幹嘛呢?」。我不免揪擠著心思索著,如果,我當真用心地與他們對話,也真的喚起他們藝術於社會人文價值的意義,那麼,又怎麼對應真實現象下一群來自「貧窮山溝裡的孩子」,在城市重大開發中,提供給公共藝術上龐大經濟利益的誘惑?這是我的思索,也是中國教育中學校和師生都要面對的課題。

      2006625在中國北京,北花園藝術預定區舉行了一場名為「中國皮膚‧城市形而上&城市烏托邦-藍雲論壇」的公共論壇,與會者包括美術學者、國際導演、搖滾樂手、北京首都城市規劃首席總工程師以及開發商,討論了正如火如荼卸甲拆城中北京城市,肌理下的文化危機與城市藝術的未來。「現代化」對上「夢想」,「矛盾」已經成為大陸各大城市的普遍現象,這一場公共論壇號召了當前大陸具有影響力的重要人士,試圖勾勒包括北京在內的城市新願景,一致的答案都認為,經濟的發展與城市的改造,必須座落在更清醒的人文精神開創上,改革開放的「文明化」與「現代化」,應該是提供後代創作人才更為縝密且豐饒的專業養成環境。城市的皮膚,藝術如何爬行?顯然再多的文化政策,也比不上多一點好的公共性藝術策略,真正地回應都市風貌、藝術家安命創作等課題,會來得更為真切。

      雖然,台灣的藝術創作相較於大陸,在創作思想和形式上具有較大的自由度和國際化,但是藝術思想的深層探索和藝術家自身的一致完整度,顯然還是在呼應著外在的需求,而呈現著巨大的震盪與斷裂,忽而「徐徐如生」,忽而「抽象極簡」,時代的需求下,又個個翻身成「文化命題」和「環境地景」。不但自由藝術家的藝術表現打著「尊重多元」的旗號,實質藝術上精神錯亂,市場的經濟利益凌駕藝術探討的精確度。台灣戒嚴時代,藝術教育的學者善用著出國「遊學」的機會搜奇獵豔,並且成為學院中對於當代藝術的理解樣態以及形式上的複製。今日的中國大陸高等美術學院教育,其實也正走著同樣的途徑,先到的先贏。台灣當代藝術或公共藝術議題的討論,如果沒有真正回到知識的教育體制內討論,如同當下的網際網路知識搜尋一樣,擁有同樣的工具武器,大陸不見得做得比我們差,如果這時候只慶幸著台灣藝術家的作品仍然好過大陸,五十步與百步之間,您的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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